周四上午，天空阴沉，像一块脏污的灰色抹布。

十三层开拓者项目组的办公区，气氛比天气更压抑。

张默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像一座被抽去所有内脏的雕像。电脑主机被贴上了封条，显示器一片漆黑，倒映着他苍白而毫无表情的脸。他成了一件被公开展示的“问题资产”，一个活生生的、关于“泄露商业机密”的警示牌。

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。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，有好奇，也有刻意的回避。这些视线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针，扎在他的皮肤上，让他坐立难安。

他等了一夜。

从昨天电脑被封存的那一刻起，他就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。王志辉的釜底抽薪，将他彻底架空，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。唯一的希望，就在于那封“误发”的邮件，能否在苏云那片冰封的湖面下，砸开一道裂缝。

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起，刺耳的铃声打破了这片死寂。

周围的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。

张默的心脏猛地一缩，随即又被一股强劲的肾上腺素顶了回去。他看着来电显示的号码——来自市场部，一个陌生的分机号。

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战鼓，伸手按下了免提键。他要让所有人都听见，他张默，还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垃圾。

“你好，我是张默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电话那头是一个干练清脆的女声：“张默先生，你好。我是市场部苏经理的助理，刘敏。关于跨部门的项目数据，我们这边发现了一些冲突，苏经理想和你当面核对一下。请问你现在方便来楼下咖啡馆一趟吗？”

理由冠冕堂皇，滴水不漏。

张默心中一凛，知道这场鸿门宴，自己非去不可。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王志辉紧闭的办公室门，平静地回答：“好的，我马上到。”

挂断电话，他站起身，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起了褶皱的衬衫，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下，一步步走向电梯间。他没有回头，但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来自经理办公室的、阴毒的视线。

公司楼下的咖啡馆，冷气开得很足。

苏云和她的助理刘敏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角落。苏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套裙，妆容精致，眼神锐利。她面前只放着一杯清咖，袅袅的热气也无法融化她周身的冰冷气场。刘敏则像个忠诚的卫兵，安静地坐在她身旁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，目光警惕。

张默走过去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
没有寒暄，没有客套。

苏云抬起眼，目光像手术刀一样，精准地落在张默脸上，仿佛要剖开他的皮囊，看清里面的骨骼与灵魂。“王志辉的报告有问题，”她开门见山，“上周你‘误发’的数据，只是印证了我长久以来的怀疑。”

她微微前倾，桌上的咖啡倒影出她冷漠的轮廓。“你的处境，我很清楚。给我一个与你谈下去的理由。”

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价值评估。

张默的手在桌下悄然握紧，又缓缓松开。他知道，任何情绪化的控诉在眼前这个女人面前，都只会显得廉价而可笑。在职场里，“价值”永远是比“对错”更硬的通货。

他抬起头，直视着苏云的眼睛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敲在鼓点上：“王经理是个优秀的管理者，但他不是个合格的技术负责人。他强行要求我们在一个即将弃用的旧版API上做二次开发，只为了兼容一个无关紧要的边缘客户，导致我们浪费了两个 sprint（迭代周期）的人力；他无视压力测试报告中明确的峰值警告，认为可以通过临时增加缓存来解决，这是导致上周末P0事故的间接原因之一；他为了让项目demo看起来更华丽，强令我们使用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前端框架，结果导致演示当天频频崩溃，最后只能用提前录好的视频蒙混过关。”

他没有歇斯底里，没有添油加醋，只是冷静地陈述着事实。每一个例子，都精准地指向了王志辉“外行指导内行”的致命缺陷。

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打压、被牺牲的、有真才实学的技术骨干，而不是一个只会哭诉的受害者。

苏云静静地听着，眼神里审视的意味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。她端起咖啡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放下的瞬间，将助理刘敏手中的平板推到了张默面前。

“这是他今早刚提交的项目周报，声称事故影响已控制，项目整体进度达到75%。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压迫感，“给我指出里面的一个致命漏洞。现在，就在这里。”

终极考验。

张默无法联网，无法查证。但他拥有比任何数据库都更强大的武器。

他垂下眼帘，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，全部精神力高度集中。在他的异能视野里，平板屏幕上的文字和图表瞬间褪去了色彩，化为一片灰白的因果数据流。

大部分数据都平静无波，唯独在一处地方——报告上关于“用户个性化推荐引擎”模块的进度条上，悬浮着一小团如同电视雪花般不断扭曲的灰色雾气。

数据夸大黑雾。

找到了。

张默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手指精准地点在了那个模块上。“这里，他说‘推荐引擎’模块完成了85%，这是个谎言。”

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自信：“这个模块的底层算法是赵磊上周才完成初步逻辑构建的，我参与了部分构架。它的数据清洗和模型训练部分，至少需要一周的稳定运行和调试才能得出初步结果。现在最多完成了前端界面和API接口的定义，核心功能完全是空的。他所谓的85%，是把UI设计稿和需求文档都算了进去。这是一个典型的PPT式进度，经不起任何技术推敲。”

这番分析精准而致命，仿佛他亲眼见证了王志辉伪造数据的全过程。

苏云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她看着张默，仿佛在看一件被蒙尘的、锋利无比的兵器。

半晌，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、夹杂着兴奋与杀意的弧度。

她收回平板，干脆利落地站起身。

“很好，”她宣告了联盟的成立，“准备看戏吧。”

说完，她转身走向电梯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刘敏紧随其后。张默看着她走进电梯，伸出涂着丹蔻的纤细手指，按下了那个代表着权力之巅的数字——“21”。

张默知道，决定性的第一枪，即将打响。但他不知道，这一枪，会引发多大的风暴。